山窗落雪时,一捧山姜子,暖半辈乡愁,也护一身康宁

山窗落雪的冷寂里,南方乡野的山姜子总能牵起半辈人绵长的双重眷恋——它是刻在味蕾的辛香精灵,撒进腌萝卜、炖暖骨汤便点亮了柴门烟火;更有温胃散寒、祛风活络的实用药用价值,是长辈随手备下的乡土“小药引”,雪粒轻敲窗棂时,仿佛还能闻见檐下陶钵里山姜的清冽混着烟火气,瞬间唤醒了故园那些与暖相伴的旧时光。

今年南方的雪,比往年早飘了三天,北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撞老院木板窗时,我正蜷在堂屋火塘边烤橘子,皮儿滋滋冒油的甜香里,忽然飘来一股熟悉的、冲得鼻尖发痒又瞬间暖到后颈窝的辛香——是奶奶从她床顶樟木箱翻出粗陶坛子了!

坛子塞得鼓鼓囊囊,红布绳绕了三道黑油纸边,揭开最里层发黄的、沾着去年旧樟叶的棉纸,皱巴巴裹着一层薄糖霜的山姜子片就滚了出来,指尖捏一片,糖霜先在舌面化开一层软甜,紧跟着山姜子本身那种清冽的、带着山野晨露和松针气的辣,顺着喉咙管儿直钻肺腑,后颈窝和腰眼子,甚至冻得发麻的指尖尖,都像被什么小太阳轻轻烘了一下,刚才裹在橘子甜腻里的倦意,一下就散得干干净净。

山窗落雪时,一捧山姜子,暖半辈乡愁,也护一身康宁

“每年秋分前后上山采,挑最青圆的嫩果,晒三天半的秋老虎太阳,晒到捏捏有点软,再用红糖腌,腌到明年这会儿,辛气才最正、不冲人。”奶奶戴着老花镜,一片一片挑最完整的山姜子片塞我口袋,她指尖沾着点糖霜的黏意,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得意,“城里超市卖的山姜糖,都是粉磨的,哪有这种带皮带籽晒出来腌的香?你小时候咳嗽,晚上含一片在枕头边,连汗巾都不用换。”

是啊,小时候我一到换季就犯咳嗽,喉咙里像卡了片桃毛,那时候山里的诊所远,奶奶就靠这坛山姜子片给我“治病”,白天上课,偷偷摸一片含在舌头底下,辣得我直吸溜鼻子,却舍不得吐;晚上睡觉,把片儿放在枕头边,淡淡的辛香飘一整夜,第二天醒来,喉咙果然松快了许多,有时候我嘴馋,趁奶奶不注意,还会偷偷抓一把塞书包,分给班里的小伙伴,大家都辣得直吐舌头,却又眼巴巴地看着我,等我下次再带。

后来上了高中、读了大学,再到现在留在城里工作,就很少有机会再吃到奶奶亲手晒腌的山姜子片了,城里的超市里也有卖各种各样的山姜糖,五颜六色的包装,各种各样的口味,有薄荷味的,有桂花味的,还有加了芝麻核桃的,但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少了秋老虎太阳晒过的干燥香气,少了粗陶坛子腌出来的烟火气,也少了奶奶坐在堂屋前摘山姜子的身影。

去年秋分,我特意请假回了趟老院,那天阳光正好,奶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角的橘子树下,摘院后山坡上采回来的山姜子,青圆的山姜子挂满了矮矮的枝桠,带着晨露,清冽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,我蹲下来帮奶奶摘,她一边摘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:“今年的山姜子长得好,比去年多晒两斤,你多带点回去,分给同事朋友,也分给自己,换季的时候含一片,别总想着吃药。”

那天下午,我和奶奶一起晒山姜子,一起剥橘子皮,一起腌糖,看着青圆的山姜子在秋老虎太阳下慢慢变软,看着红糖慢慢融化成糖浆裹住山姜子,看着奶奶忙碌的身影,我忽然觉得,这一片小小的山姜子片,哪里是什么零食啊,哪里是什么偏方啊,它是奶奶对我的牵挂,是我对老院的思念,是我藏在心底最柔软的乡愁。

雪粒子还在撞着老院的木板窗,我含着一片奶奶晒腌的山姜子片,坐在堂屋火塘边,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心里却暖乎乎的,我想,不管我以后走得有多远,不管我以后在城里待多久,这一片小小的山姜子片,都会一直陪着我,温暖着我,提醒着我,我的根,在老院,在那片长满山姜子的山坡上。

关键词:山姜子乡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