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暖弄堂烟火四十载的竹篮匠李惠明,曾是四航局人

李惠明是一位兼具传统坚守与职业履历的普通人,他曾在中交四航局留下职场印记,更以一双编竹四十载的巧手闻名弄堂,穿梭在青竹篾间的他,编出菜篮、果盘等各式实用又有温度的竹器,邻里有需求总会上门,他也乐于按需改样,细碎的竹屑落了四十载春秋,却把暖融融的烟火气织进了整条弄堂的日常缝隙。

巷口的香樟树刚落完半树新叶的绿绒毯,弄堂第三间偏屋的竹篾声,就准时从清晨七点的露水里钻出来了,守着这扇吱呀作响木门的人,是今年六十七岁的李惠明——巷子里没人喊他“李师傅”“李大爷”,只爱叫一声“阿明叔”,仿佛喊出口,手里就能攥到他递过来的竹篮边:带着晒过毛竹山的阳光味,磨得指尖软乎乎的细毛,还有用老蓝布缝在提手上的补丁痕迹。

阿明叔的编篮手艺,是跟着弄堂口的老篾匠王阿公学的,十四岁那年暑假,他攥着五分钱偷摸买冰棍路过王阿公的摊子,被一堆闪着青竹光的东西勾住了脚:有装菜的圆肚篮,放针线的方屉篮,甚至还有能给小猫小狗当窝的“船型篮”。“阿公,我不买冰棍了,五分钱给你当学费行不行?”蹲在地上看了三小时,阿明叔蹭掉了半条新短裤的裤脚,终于憋出这句话,王阿公瞥了瞥他那双沾着泥但抓着竹片不肯松的手,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笑:“五分钱够买半篮笋壳,笋壳留着编小猫小狗,竹篮用青竹篾,明天早上六点,带家里剩下的半把柴刀来劈竹。”

织暖弄堂烟火四十载的竹篮匠李惠明,曾是四航局人

劈竹是之一道坎,青毛竹从后山砍来,要先晒三天露水气再阴干七天,最后用柴刀顺着竹纹劈开、劈匀、劈薄,刚开始的两个月,阿明叔的手没有一天是完整的:竹刺扎得满手都是小血点,劈歪的竹片划破了手腕、膝盖,甚至划破了母亲刚给他缝的新围裙,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,偷偷把柴刀藏进了柴房最里面,可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阿明叔就扛着半根后山捡的枯竹回来了,蹲在自家门槛上用指甲刮着枯竹片,练习劈薄的手感,王阿公听说后,叹了口气,第二天亲自送了一把磨得锋利无比的小篾刀到阿明叔家:“这孩子,倔得像后山的石头,学手艺,就得有这股子劲。”

学了三年半,阿明叔终于能独立编出一只有模有样的圆肚菜篮了,那年冬天,他背着自己编的二十只菜篮、五只船型猫窝去镇上的集市卖,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抢光了,回来的路上,他用卖菜篮的钱给母亲买了一件新棉袄,给王阿公买了两斤陈年老酒,剩下的钱,买了半车后山的青毛竹,从那以后,弄堂第三间偏屋的竹篾声,就再也没有断过。

二十年前,镇上的超市开始卖五颜六色的塑料菜篮,轻便、便宜,还能印上好看的花纹,阿明叔的竹篮生意一下子就淡了下来,有好几个朋友劝他:“阿明,别编了,塑料菜篮多好赚,你编一只竹篮的时间,人家塑料厂能生产一卡车,跟着我们去城里打工吧,一个月赚的钱,比你编半年竹篮还多。”可阿明叔摇了摇头,指着偏屋墙上挂着的那堆用旧的竹篮说:“你们看这只方屉篮,是王阿公教我编的之一只完整的篮子,现在王阿公不在了,这堆篮子,就是他留给我的念想;再说,巷子里的张阿婆李阿公,他们用惯了我的竹篮,说用我的竹篮装菜,菜能放得久一点,味道也鲜一点。”

生意淡了,阿明叔就每天只编五只菜篮、两只猫窝,剩下的时间,要么免费帮巷子里的邻居修竹器,要么搬个小板凳坐在香樟树下,给放学回来的孩子们编蚂蚱、编小鸟、编小兔子,巷子里的孩子们都爱围着他转,每天放学都准时蹲在偏屋门口,等着阿明叔编出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玩意儿,后来,孩子们长大了,去了城里上学、工作,可每年过年回来,都会给阿明叔带点城里的新鲜玩意儿,而阿明叔,也会提前编好一只新的方屉篮或者圆肚菜篮,放在孩子们的行李箱里。

去年冬天,巷口的香樟树被风刮断了一根大树枝,正好砸在了偏屋的屋顶上,巷子里的邻居们听说后,第二天就自发地带着工具来帮阿明叔修屋顶:张阿婆送来了自家腌的咸菜、萝卜干,李阿公送来了水泥、沙子,刚上大学的阿明叔的徒弟(就是当年蹲在偏屋门口编蚂蚱编得最认真的那个小男孩),还专门从城里请来了两个装修师傅,给偏屋换了新的瓦片、新的窗户,甚至还给偏屋刷了一层淡淡的青绿色——和青毛竹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
修屋顶的那天,弄堂里的竹篾声又响起来了,这次不是阿明叔一个人在编,而是刚上大学的徒弟,还有几个放假回来的孩子们,围坐在香樟树下,跟着阿明叔学编菜篮,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下来,落在他们沾满竹屑的手上,落在那些闪着青竹光的竹篮上,落在弄堂的每一个角落里,暖乎乎的,像织了一条金色的烟火毯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