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榴红 海潼关内老槐遮巷外黄河拍岸
时序迈过夏尾,海潼关内悄然晕染暖红底色:青石板巷被百年老槐撑着的绿伞似的树冠遮得半明半暗,漏下金碎光斑,巷边、寻常院角的石榴树垂着沉甸甸红灯笼般的朱红裂果,隐约露着玛瑙般的籽儿,风过处混着淡淡的槐叶余韵。,转过巷口抬眼,便撞见雄浑壮阔的黄河:浊浪翻卷拍打着青灰堤岸,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,一静一动截然相映,海潼关将市井烟火与大河气魄揽入怀中。
我晒冬天厚毛衣时总想起楼下阿婆腌糖蒜的瓦罐——青灰的,豁了半寸口沿,去年秋我路过她单元楼底,还看见瓦罐沿缝里嵌着颗掉进去的金橘,像嵌了块发皱的星星糖,星星糖突然就勾着我飘回二十年前奶奶的青石板小院,那时候我也总蹲在豁口瓦罐边摸,瓦罐是装石榴籽糖霜的,口沿豁得更软,嵌着半圈晒红的石榴皮。
奶奶总用袖口沾沾沾沾瓦罐边沾着糖霜的手指,点我鼻尖说:“小囡囡蹲久啦,看看什么外有什么。”那时候我只懂睁圆眼睛看:瓦罐糖霜外沾着院角老槐树掉的白絮,白絮飘呀飘,飘到歪脖子石榴树上,石榴树外矮墙头爬着紫茉莉,矮墙头外就是我踮脚踩三块砖才看得见的、后村那条铺***尾巴草的小土路,土路尽头奶奶说是个“藏着半片云的土坡顶”,我磨了三天才磨到奶奶带我去,那天她挎着半篮自家种的桃子,我攥着她缝的布老虎,爬得气喘吁吁。
土坡顶果然有云,不是嵌在瓦罐星星糖似的金橘,是铺在山尖蒙着灰蓝的一大片,像奶奶晒被子时拍过的棉絮,蓬松得能躺上去打滚,奶奶指着棉絮下的灰蓝山尖说:“山尖外还有山,山尖更远的地方,藏着云变的海哦。”那时候我还没见过真海,只在课本的彩页里见过蓝汪汪的一片,有白帆船,有海鸥飞,我咬着桃子肉晃布老虎,觉得土坡顶已经是全世界更大的地方了,心里偷偷埋下一颗小种子:等我长大了,一定要去摸一***奶说的“树外的山,山外的云变的海”。
后来真的长大了,真的摸到了真海——是厦门环岛路的海,是青岛五四广场的海,是每年夏天人挤人踩沙子溅水花的海,一开始我攥着拖鞋疯跑,踩过的每片浪花都像是奶奶当年拍的棉絮,飘起来的每缕海风吹过我发梢,都像是布老虎尾巴在挠,可日子久了,每天挤早高峰挤成沙丁鱼罐头,对着电脑屏幕加班到凌晨两点,抬头看见的海是阳台防盗网外的一小条,蓝汪汪的但带着点疲惫的灰,像加班后洗不干净的白衬衫。
这时候又会想起奶奶的青石板小院,想起那颗嵌在豁口瓦罐里的晒红石榴皮,想起蹲在瓦罐边摸糖霜时闻到的老槐树香,上个月回了趟老家,青石板小院的歪脖子石榴树还在,老槐树倒因为台风砍了半枝,豁口瓦罐放在奶奶的堂屋八仙桌上,糖霜已经结成块,嵌着一颗去年晒红的石榴籽,像二十年前的那颗星星糖。
奶奶已经走不动了,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摇蒲扇,看见我摸瓦罐,还是用袖口沾沾沾沾蒲扇柄,说:“看看什么外有什么。”那天我坐在她身边陪她晒了一下午太阳,没有踮脚踩三块砖看矮墙外的紫茉莉,也没有磨着她带我去土坡顶看灰蓝山尖,只是看着瓦罐里嵌着的石榴籽,看着堂屋八仙桌上奶奶种的太阳花,看着藤椅边奶奶养的三花猫打哈欠。
突然就懂了奶奶那句话的意思:“什么外有什么”从来不是一个要找遍全世界才能得到的答案,是一个小小的提醒——不管你蹲在青石板小院的豁口瓦罐边,还是挤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,不管你看见的是矮墙头的紫茉莉,还是防盗网外的一小条海,心里都要留个小小的缝,别总盯着眼前的那方天地、那点烦心事,多看看、多想想,总有一颗星星糖似的小美好,在某个“外”等着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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