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漆人陈朝辉,将三坊七巷烟火,刷进千年犀皮漆的纹理里
陈朝辉是扎根福州三坊七巷的千年犀皮漆传承人,他以传统繁复的打捻、髹漆、打磨工序,复刻出犀皮漆流动自然的“虎皮松鳞”“云纹流霞”等独特纹理,更将鲜活的在地烟火气融入创作——或晕染青石板的岁月斑驳,或捕捉马鞍墙的黛瓦飞檐,让古老技艺跳出冷硬的博物馆展柜,接住千年坊巷的人间温度。
清晨六点的三坊七巷,南后街青石板的缝隙里还浸着昨夜的露气,郎官巷尽头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“朝辉漆坊”已经亮了灯,陈朝辉戴着磨得起毛的麂皮套,正对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调色——朱红、石黄、蓝靛,还有他从闽江上游淘来的贝壳磨成的银箔粉,这些颜色在他指尖的牛角刮刀下,像闽东畲族姑娘出嫁时盘在头上的银簪花,细碎、灵动,又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。
今年六十一岁的陈朝辉,是福州脱胎漆器髹饰技艺的省级传承人,尤其醉心于濒临失传的“犀皮漆”工艺,犀皮漆最早可追溯到三国时期,因漆面纹理层层叠叠、酷似犀牛皮纹而得名,是中国漆艺里公认的“贵族技法”——周期长、要求严、废品率高,民国后期几乎在福州绝迹,陈朝辉与它的缘分,是从父亲偷偷塞给他的一本发黄的漆艺旧图册开始的。
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二十出头的陈朝辉在福州工艺美术厂当学徒,学的是最基础的描金彩绘,父亲陈宝琛是厂子里有名的修漆师傅,退休时把压箱底的那本民国初年的《髹饰录图说》翻给他,指着犀皮漆那几页模糊的彩图说:“辉啊,这东西是咱们老祖宗的宝贝,可惜快没人做了,要是你能捡起来,也算给咱们福州漆艺添点东西。”
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,旧图册只有寥寥几笔,连最基础的“打埝堆灰”步骤都讲得含糊,陈朝辉一开始凭着感觉试:往木板上刷厚漆、撒木屑,结果干了之后要么堆得太实刮不动,要么太松掉渣子,连“打埝”这之一道坎儿就折腾了整整三年。
那段时间,他白天在厂里干活,晚上就泡在自家阳台改的小作坊里,闽江的风带着潮气,夏天蚊子咬得他满腿包,冬天冻得他握不住刮刀,媳妇劝过他好几次:“描金彩绘不是挺好的吗?能赚钱就行,干嘛死磕这个没人买的玩意儿?”可陈朝辉就是犟——“宝贝怎么能没人要呢?只是还没做好让人看见的样子。”
转机出现在一次参观省博物馆的时候,他隔着玻璃柜,盯着一件唐代出土的银平脱犀皮漆盒看了半个多小时——那漆面的纹理不是乱的,是一层一层螺旋式、云纹式堆起来的,用手摸(当然摸不到)肯定有细微的凹凸感,回家之后,他把图册里的“埝”字翻烂了,又查遍了能找到的古籍,最后终于搞懂:“埝”不是堆平的漆,是用调好的稠漆,用竹丝、马尾毛或者裹着布的木棒在漆面上“捻”出来的、像小山丘一样的小起伏,然后再一层一层刷不同颜色的漆,每刷一层要等完全干透,最后用砂石、木炭、麂皮反复打磨,那些小山丘就会像藏在地下的宝藏一样,一层一层露出不同的颜色,形成“犀皮纹”。
搞懂了原理,接下来就是“磨性子”,陈朝辉的之一块成器的犀皮漆茶盘,前前后后刷了三十二层漆,打磨了七十多道工序,花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,茶盘打磨好的那天,他把它拿到阳光下晒——朱红打底,石黄叠层,最上面撒的闽江银箔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星芒,云纹状的纹理层层叠叠,像天上的晚霞落在了茶盘上,那天晚上,他抱着茶盘睡了一夜。
如今的“朝辉漆坊”,已经不再是郎官巷尽头那个不起眼的小作坊了,坊子里摆着陈朝辉做的茶盘、镇纸、首饰盒,还有给省博物馆复刻的唐代银平脱犀皮漆盒模型,坊子里还多了几个年轻的徒弟,有美术学院毕业的大学生,也有从外地慕名而来的漆艺爱好者,徒弟们总说陈朝辉严,刷漆时不能有一丝灰尘,打磨时不能磨穿哪怕一层颜色,但陈朝辉说:“严是对老祖宗的宝贝负责,也是对咱们手里的活儿负责。”
上个月,陈朝辉带着他的犀皮漆作品去了法国巴黎办展览,展览现场,一位法国老太太摸着他的茶盘,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:“太美了,像我家乡卢瓦尔河谷的秋天。”陈朝辉听了特别开心——他说,他想把三坊七巷的烟火气,把闽江的水,把福州的山,都刷进犀皮漆的千年纹理里,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见中国漆艺的美。
傍晚六点的三坊七巷,南后街的灯笼亮了起来,郎官巷尽头的“朝辉漆坊”依旧亮着灯,陈朝辉又拿起了那块巴掌大的木板,继续调色——这一次,他想做一件刻着茉莉花的犀皮漆首饰盒,茉莉花是福州的市花,他想把家乡的味道也带进去。(全文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