晃过童年凉风中的光影碎金,一片沉香露白露片
老巷晚风吹垂竹帘,檐下煤油灯的暖光筛出一地晃荡碎金,檐角草叶尖、竹帘垂绳上凝着的细碎夜露,也像一粒粒闪着柔光的小“露片”,这段揉了薄荷叶余韵的慢童年,总拴着床头雕花小瓷瓶里的沉香露白露片——每次贪凉啃冰碴拌脆桃闹肚子,外婆就拧开瓶塞倒一片,压碎冲温水的酸甜温凉,和眼前飘晃的露影碎金缠成了心底最软的角落。
“走哇,晒谷场上摆露片啦!”
三十年前某个蝉鸣渐弱的傍晚,巷口杂货铺阿婆那把竹制的大蒲扇刚一停下摇,攥在手里啃了一半的糖水棒冰就“啪嗒”滴在青石板路上——我攥紧阿妹汗湿的衣角,踢着掉了鞋尖布的塑料凉鞋,撞得竹扁担筐里的玉米棒沙沙响,一路往晒谷场冲,晒谷场早已亮起昏黄的马灯,几个穿白汗衫的放映员正蹲在地上搭放映机,黑亮黑亮的一大卷“宝贝”正缠在铜制的片轴上转,那就是我们这群乡下孩子魂牵梦绕的露片了。
所谓“露片”,不是别的,正是露天电影的专属胶片,那时候城里孩子看电影躲在空调间(或者起码有顶电扇转得欢的红砖电影院),用的是“内片”,在固定的放映室里规规矩矩过光;乡下露天电影放的胶片大多是从城里电影院周转下来的旧片,因为风吹雨淋日晒,画面边缘偶尔会有磨损的“白边儿”,放映时偶尔会卡壳儿蹦出“雪花屏”,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对它的狂热——毕竟,那是我们能摸到、能凑近闻见机油和樟脑丸混合香气的、最“鲜活”的光影载体。
晒谷场的中心是两根临时立起来的粗毛竹,中间扯着一块比晒谷场晒过的更大的竹席还宽的米白色幕布,毛竹梢头挂着两盏更大更亮的汽油灯,“嘶嘶”冒着火光,把幕布周围的每一片稻草叶都照得透亮,把蹲在幕布前数蚂蚁的阿妹的小雀斑都照得一清二楚,放映员搭好放映机、接好两根细电线(有时候是拉阿公晒谷场旁边抽水灌溉的备用电源,有时候放映员自己背来一台突突冒黑烟的小发电机),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铜片轴上的黑胶片牵出来,穿过一大串银色的齿轮和灯泡中间的小孔——我那时候总蹲在放映机旁边的小矮凳上看,眼睛眨都不敢眨,生怕自己的呼吸吹歪了那细细的胶片,生怕错过那“亮幕布”的之一秒。
终于,汽油灯被吹灭了一盏,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小灯映着放映员操作铜把手的手。“亮片!亮片!”我们这群孩子踮着脚喊,声音震得幕布上的影子都晃了晃,放映员笑了笑,猛地拉下铜把手,一束白光“唰”地打在米白色的幕布上——先是出现一个圆圆的红色五角星,接着是《地道战》《地雷战》或者《少林寺》的片头音乐,幕布上的影子动了起来,稻草堆上、毛竹架子上、远处老槐树上爬着的孩子们的欢呼声也跟着动了起来。
有一次放《少林寺》,露片卡壳了三次,每次卡壳,幕布上就只剩下一片白雪花,放映员就赶紧用手摇片轴,“哗哗哗”的片轴转动声混着孩子们的哄笑声、大人们的催促声,倒成了另一段难忘的“插曲”,有个穿军装的大哥哥还爬上放映机旁边的毛竹架子,晃了晃挂在上面的小灯,嘴里喊着“伙计伙计,加把劲!把小和尚给放出来!”惹得全场人都笑出了声,卡壳修好的时候,幕布上的李连杰刚好打出一记漂亮的旋风腿,全场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。
露片放完的时候,通常已经是深夜了,马灯和剩下的那盏小汽油灯又亮了起来,晒谷场周围的虫鸣声又响了起来,孩子们一个个揉着惺忪的睡眼,被大人牵着手或者扛在肩上往家走,我趴在阿爸的背上,手里还攥着刚才在晒谷场上捡的露片碎片——那是旧片磨损下来的一小条,透明的塑料片上还有几个小小的人影,对着月光晃一晃,人影还会动呢!
后来,城里的电影院越来越多,越来越大,越来越先进;后来,我们家买了彩电,后来又买了电脑、手机;后来,再也没有人喊“晒谷场上摆露片啦”;后来,连晒谷场都盖成了小洋楼,但我总会在某个蝉鸣渐弱的傍晚,想起当年巷口阿婆的竹制大蒲扇,想起当年糖水棒冰滴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,想起当年晒谷场上晃过的童年光影碎金——那碎金,就是缠在铜制片轴上的黑亮黑亮的露片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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